發現不稀奇,驗證才算數
醫療 AI 與可解釋性
發現不稀奇,驗證才算數。醫療 AI 的可解釋也一樣:要讓醫師能追問一句「你憑什麼」,並拿到可查證的答案。路有兩條:攤開規則,或替每個預測附上文獻證據。
為什麼醫療場景特別在意「講得出理由」
臨床上最要緊的,是能對病人和同事交代。一個判斷若說不出理由,出了事,沒人追得回是哪一步錯了。黑箱模型的毛病就在這。它說「這個病人適合換這個藥」,醫師當然要問憑什麼;問不出來,臨床上就很難真信它。
這件事連監管機關都寫進了要求。WHO 在 2024 年 1 月發布針對大型多模態模型(LMM)的治理指引,提出逾 40 項建議。WHO 在發布時講得很白:「生成式 AI 有改善醫療照護的潛力,但前提是開發、監管與使用這些技術的人,必須辨識並充分考量相關風險」(WHO)。同一份指引也點名 LLM 會產出「錯誤、不準確、有偏誤或不完整的陳述」,用在健康決策上會傷人。
可解釋不等於事後貼一張熱力圖
一項技術被發現,不代表它就能用。難的是證明它真能用。醫療 AI 眼下有個常見誤會,以為給模型加個「解釋模組」畫出重點區域,就叫可解釋。學界對此反對得很兇。
2021 年《Lancet Digital Health》刊出的論文〈The false hope of current approaches to explainabl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health care〉直指目前多數事後解釋方法達不到「建立信任、提供透明、減少偏誤」的目標;更麻煩的是,有解釋的 AI 會被醫師覺得更可信,即使它其實更不準(Lancet Digital Health, 2021)。作者群主張,與其硬塞事後解釋,不如把力氣放在嚴謹的內外部驗證。
這話務實。可解釋得從設計就開始,不是最後補一層。
把規則攤開,讓專業逐條檢視
第一條可靠的路,是讓 AI 的判斷依據本身就是人看得懂的規則。中醫辨證這種本來就有明確理論框架的場景,特別合適。
以規則加語言模型的混合辨證為例:把八綱與臟腑的判斷規則寫成結構化條目,中醫師能一條一條打開檢視,語言模型只在有限範圍內補充。每個結論都留下完整推理路徑與檢索到的證據,要複查隨時能回溯。透明不靠猜,它寫在系統裡。
證型還能對接國際標準碼。WHO 的 ICD-11 在 2022 年 1 月正式納入第 26 章「傳統醫學病證(Module 1)」,收錄數百個傳統醫學病證類目,是傳統醫學首次進入 ICD 分類體系。WHO 也把立場講清楚:納入傳統醫學不代表 WHO 為其療效或安全性背書,而是提供一個可做研究與統計評估的全球平台(WHO:ICD-11 2022 年正式生效)。輸出對齊 ICD-11 TM 與 FHIR,每個判斷就有了可查的座標。
每個預測都附上文獻證據包
第二條路,是讓 AI 的每個建議都能連回真實研究。老藥新用(drug repurposing)就是好例子。它把「碰運氣撞見某個舊藥能治新病」這種偶然,改成系統化地做,而系統化的關鍵正是每一步都攤得開、查得到。
哈佛醫學院團隊開發的 TxGNN 是這條路的代表。這個圖神經網路基礎模型在涵蓋 17,080 種疾病、7,957 種治療候選的醫學知識圖譜上訓練,能對「沒有現成藥可用」的疾病做零樣本(zero-shot)推論,適應症預測準確度比最接近的 AI 競爭者高出達 49.2%、禁忌症高出 35.1%(TxGNN 專案頁(Nature Medicine 2024))。
更要緊的是它怎麼驗證。研究團隊指出,TxGNN 的新預測與大型醫療系統中臨床醫師實際的仿單外(off-label)處方決策一致。當每個預測都附帶 PubMed 文獻與臨床試驗證據,醫師拿到的就不只是一個分數,還有一組能自己去讀的佐證。
可解釋也是合規與落地的門票
能解釋的模型,比較容易通過監管,也比較容易真的被醫院用起來。全球監管趨勢已經把透明度當成硬指標。截至 2024 年 12 月,FDA 已授權上市的 AI/機器學習醫療器材達 1,016 項,其中逾半數是 2021 年 GMLP(良好機器學習實務)原則發布後核准的(npj Digital Medicine, 2025)。歐盟《AI 法案》更把醫療用途 AI 直接列為高風險,要求提供可理解的系統運作邏輯說明。
從醫院端看也一樣。一個能對接既有資訊系統、輸出標準格式、每步都可追溯的系統,才進得了臨床工作流。在這裡,可解釋是入場券。少了它,連臨床的門都進不去。道理很平常:發現只是開始,驗證才算數。